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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祎萌:母語的回聲——念念中文王鼎鈞

2018-11-19作者:孫祎萌刊發媒體:光明日報瀏覽人數:2

《滴青藍》(商務印書館2018年出版)

 

  對寫作的人而言,文字本身即是故鄉。鄉音無改,母語不輟,精神世界的故鄉便可超越物理意義上的天空與地面。一個人可以別家、離鄉、去國,但始終在場,依靠的是語言,是記憶,更準確地說是文字,是書寫。

  拿到新書《滴青藍》的一霎有種隱秘的欣喜,像是在寂靜的世界里聽到遙遠的回聲。青藍,是墨水的顏色,也是“青出于藍勝于藍”的感念與冀望。對于寫作者而言,每一滴青與藍都是來處也是去處;對閱讀者而言,青藍的光譜散射著整個文學的瑰麗記憶。

 

 

  將近20年前,我還是中學生,假日里與兩三個“發小”在故鄉的一方廣場逛書市,偶然看到一本浙江文藝出版社的《王鼎鈞散文集》。那時的我對這位作者一無所知,信手翻開全因為封面是我喜歡的青藍色調(是巧合,也或者不是),但讀到的第一行就讓我決定必須要買下這本書。

  那篇文章叫《腳印》。開篇的幾句話是:“對我而言,鄉愁是美學,不是經濟學……我的鄉愁是浪漫而略近頹廢的,帶著像感冒一樣的溫柔。”這幾句話我因為不僅摘抄在語文周記中,還翻來覆去地引用(“浪漫而略近頹廢”)或套用(“是美學,而不是經濟學”),所以記了許多年,有時甚至已忘記出處——如我們感嘆“天上明月光”時,腦海里并沒有加引號。然后他講了一個傳說(我不確定這個傳說是他創造的還是引用的):人死后要把生前在世上的腳印都撿拾起來,才能真正離開。也就是,人死后,須得將此生走過的路,統統再走一遭。文章從這里引申開來。我記得這個作家的名字也就從此開始。而這個關于“腳印”的故事,亦對我影響至深,在許多時刻安慰了我對死亡之無可挽回的憂懼。因為有“腳印尋蹤”,所以死亡可以是很具象的“忽如遠行客”,不是那么完全地墮入死者死矣的虛空無望。而想到逝者于死后仍將(或曾經)出現在曾與我們共同行止的路途,生者的想念也仿佛有了告慰。

  那本書我回家很快讀完,其中《忘川》一文我也曾整篇抄錄。那篇文章里似乎傳遞了與“腳印”殊途同歸的生命觀。這本《王鼎鈞散文集》我一讀再讀,卻在其后很多年里并未再“碰見”這位作家——那時還不是網購世界,我對文學的索引限于書店所見和朋友間互相推薦:前者往往是偶遇,而那個時候似乎對他格外關注的朋友并不多,但讀到過的都覺得好。多年之后,我在“豆瓣”上看到許多人說起這個名字,都是從《腳印》一文開始“被驚艷”,也有許多人說最初看到這個名字下的只言片語,是在曾經興盛多年的《讀者》文摘上,豆腐塊大小的一方文字讀過便揮之不去,卻也無從索引更多。

  時隔多年,行過不知道是否算彎路的一程,我終于還是做了出版界的學徒。那時繁體字“王鼎鈞回憶錄”四部曲在網絡書店算得是港臺書中的熱門商品。我當然躍躍欲試,但輾轉已失了先機,能力與毅力亦欠奉,很快在一次交流會上聽到時任“三聯書店”總編輯的李昕老師為我們詳解“引進鼎公回憶錄”的個中經驗,心悅誠服之余也有小小遺憾。但做不成編輯,亦無妨做讀者。

  鼎公的“回憶錄四部曲”實在被評論得太多。史學的、文學的、哲學的,文字的、情感的、思想的,此岸的、對岸的、海外的,每個讀者都能從鼎公的腳蹤里尋獲自己的路徑。像我這樣自詡“資深”的讀者在這樣的盛宴面前,私心里卻升起無謂的擔心——在“重磅”面前,我簡直害怕大家忽視了他那些篇什長短不一,卻俱個精彩的散文。像擔心匆匆趕路的人,會錯過一步一個腳印的豐富綿密。而鼎公的精彩,正在他于關山奪路的輾轉中,亦不曾按下內心的涓涓細流。他是時代的“在場者”,他把目光投向舞臺的聚光處,也投向角落的晦暗之處。他把文字對準時代,但他筆下的時代不是大事年表的史學論綱,而是有名有姓的血肉之軀,是一言一行的人情況味。他記錄,但不止于記錄。他也抒發也節制,也奔放也細膩,他在時代的潑墨里兀自畫自己的工筆,卻又一筆一畫超逸出個體境遇。他一再申明,回憶錄不是自傳,正如他寄寓于文字的,并不只是工具性。文字在他手上,滴滴墨水如同血液,每一滴里都流淌著完整的文化基因密碼。

 

 

  宇宙是一時一地的總和,文學是點滴筆墨的匯聚。在一場訪談里他自況為“退潮時海灘上擱淺的一顆海螺”——里面亦有海洋的回聲,于是更加好奇他的豐富恣肆、靜水流深是怎樣練就。如今編就這一卷《滴青藍》,如同還愿般勾起許多青藍記憶。

  這本文集,新作比例不大,但至為難得,都是他90歲以后的耕耘。舊作主題集中,與新作關聯一體,互有生發,溫故通新。寫得久,讀了更久,“文學”到底是什么——應該是什么,又可能是什么?他分門別類,講事件如何被結構為小說,戲劇如何制造沖突,詩歌如何運用意象,書法如何呈現節奏……有例證庖丁解牛,更有心得撒豆成兵。滴滴筆墨,看得見來歷,青藍互現,如嫵媚青山投影在一池萍碎,莊嚴又溫柔。魯迅評價《三國演義》說“狀諸葛多智而近妖”,讀鼎公的數篇新作,我亦想到“多智而近妖”幾個字。孔明軍師的戰場是群雄逐鹿的沙場,文學何嘗不是作家的競技場,調兵遣將,排局布陣,一個字是一個兵,一句話是一個排,一個優秀的作家是總司令,布局謀篇,指揮若定。用兵如神,下筆有神,高妙之處,常人不能,只以神做解。神也好,妖也好,其實十年辛苦不尋常,沒有誰的天才是雅典娜一般“一下地就全副武裝”(張愛玲語)。文字高手,無招勝有招,諸葛亮擺空城計可以退敵,身后又故布疑陣嚇走活仲達。神機妙算說到底憑的是知己知彼。唯有對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和一兵一卒的仔細籌謀,才能算無遺策。而鼎公的文字正是如此,典故、金句似乎信手拈來,識人閱世又別具只眼。明明講著文學里的技法,筆鋒一轉卻點破練達文字之后的洞明世事。“人在受苦的時候寫出來的文章不要苦,享福的時候寫出來的文章不要甜,有權有勢的時候不要辣,窮途末路的時候不要酸”——是技法,更是心法。《滴青藍》正像是戎馬一生的將軍,百戰歸來,他仿佛隨手采擷幾場戰役片段娓娓講來,三十六計存乎一心。由此,你得以窺見常勝將軍成長的橫剖面,亦多少窺見文學二字的真諦。對寫作的人而言,文字本身即是故鄉。鄉音無改,母語不輟,精神世界的故鄉便可超越物理意義上的天空與地面。一個人可以別家、離鄉、去國,但始終在場,依靠的是語言,是記憶,更準確地說是文字,是書寫。

  鼎公說中文“是故鄉,是宗教,是戀愛,是基因”。念念中文,悠悠此心。滴滴青藍墨,每一滴都是歸鄉的腳印,每一步都是母語的回聲。(原載《光明日報》2018年10月25日 5版,作者系商務印書館編輯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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